苦澀歲月見佛緣

      華府慈濟人與*小馬結緣，是在2008年的夏天，當時他正羈押在維吉尼亞州的費爾發克斯郡 (Fairfax Co., Va)監獄，等候審理和宣判。為了確定這起個案關懷的必要和可行性，志工以慈善理由，向承案律師諮詢相關規定，獲得同意，然後向獄方申請探監，與他相見面談。

      探訪之前，僅憑概略的個案資料，想像這位案主，應該是凶神惡煞般的暴戾之徒，或奸佞狡詐的登徒浪子。沒想到，屆時端坐在會客室玻璃牆後，手執對話機的青年，不僅體型瘦小，態度靦腆，談吐間還微帶著青澀稚嫩，一付典型的東方移民模樣。志工說什麼也無法將他與脅迫劫奪，這種十年以上徒刑的重罪聯想在一起。每次探監三十分鐘，經過幾次面談，彼此熟絡了，小馬感受到志工的用心誠意，就侃侃述說自己的身世和經歷。

      小馬出生於朝鮮半島的一個韓國人家庭，還不滿週歲，就被一對美籍夫婦領養。雖然在美國成長受教育，卻始終不能認同這個國家和社會，這與他從小就意識到自己的來歷與眾不同有關。養父母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，對他疼愛有加，帶領他上教堂、做禮拜，讓他受洗，可是他從來都不在乎，也感受不到其中的意義。沒有融入家庭的核心價值，當然也就融不入社會的文化主流，可以說小馬的這一生，始終只是一名社會的邊緣人。在上學念書的階段，就沒有用心讀書學習過，高中沒有正式畢業，沒有一技之長，只能去餐館打工。即使上班也不能專心敬業，直到二十歲犯案入獄，簡直是渾渾噩噩，一事無成；不斷傷了親人、朋友的心，也讓僱主失望。既然對人生漫無目標，無所事事，正如他自己所說，於是就成了遊手好閒的街頭混混(board skater)。這前半生，除了胳臂上還留著抹刷不掉的刺青之外，連自己都想不出，究竟曾經留下過什麼好事跡。

      當年的刺青紋身，對他不只是時髦，也是一種裝備；象徵著自己的身份，就像勳章一樣，展現著黑道上的業績。只不過這種自以為是的業績，其實正是積業，累積蓄藏了多少惡業，而必須接受現世報應。他如今為自己的年少輕狂懊悔萬分，也坦誠分析自己行為偏差的原由。原來，直到入獄之後才驚覺，自己與生俱來的亞洲人體質，根本不能適應美國的乳製食品。可是從小到大，天天都被餵食牛奶和起司，生理上的不良反應，在無知的情況下，日積月累，一再被忽視。於是造成心理、情緒上諸多的不舒適、不協調，在懵懂中就只有藉著發洩性的行為，像排斥家庭，抗拒社會，甚至叛逆道德規範等，來平衡自己不安的內心。

      犯案逃亡到入獄期間，因緣巧合，在西岸地區結識了一些亞洲裔朋友，進而接觸到佛教和寺院，也聽到一些佛言法語。小馬非常驚奇自己竟然頗具佛緣，因為每次接觸這些人事物的時候，都讓他精神為之一振，法喜充滿，甚至心生感動，發願要有所做為，原來佛正是他尋尋覓覓多少年的信仰和寄託。小馬也重新認識自己，從此渴望與人談佛論經，喜歡靜思坐禪，並且吃齋守戒。那段時間裡，反正無所事事，他就去食物銀行當義工；也去青年之家(Youth Home)幫忙照顧蹺家、無家可歸的孩子。每次幫了人，或做完一件善事，心情就有説不出的愉快，做完了還想再做；可惜時不我予，追緝令急，終於無法如願。移監維吉尼亞州的這段時間裡，獄方既不能提供佛書讓他閱讀，也不能包容他的信仰選擇和齋戒行為。。正在心灰意冷的當下，慈濟人適時進入他的生命，並且接納、陪伴和安慰他。志工拿證嚴上人的話鼓勵他：「今生際遇既然如此，不如甘願接受一切」。監獄裡的環境畢竟特殊，難容青燈古佛；先求自己身體健康，能否如願吃素，只有隨緣。至於未來，還是恆持念佛坐禪的規律，只要心中有佛，無處不是修行道場。

      幾個月下來，小馬和慈濟人已經無話不談了。他樂於接受志工的探監訪談，如果不能見面就靠書信往返，抒發念佛坐禪的感受，也談慈濟的志業理念，對賑災濟貧的活動極有興趣，不只一次問起，慈濟是否有特別為亞裔移民，做精神輔導的計劃。為了節約紙張和郵資，每次只書寫一張或半頁，累積十天半月之後，在獄卒收取信件的最後一刻，才集結一併寄出。為了對學佛有所回饋，他願意讓志工收集整理他的故事，與年輕朋友分享，希望不要再有人重蹈他的覆轍。為了對慈濟人表示謝意，他畫了一幅熊貓圖，送給志工。熊貓身上的每一根毛髮，都是用原子筆一點一撇地，慢慢描繪出來，陸陸續續共花了八個多小時才完成。問他辛苦嗎？他意有所指地說：人生苦難多，這算得了什麼？何況在作畫的過程中，可以鬧中取靜，專注靜思可以寧靜致遠，心曠神怡。問他是否準備做個獄中畫家，他只簡單地回應：I just enjoyed it. 他既然樂此不疲，志工當然甘之如飴，歡喜笑納。

      過去年少輕狂的司法代價，他正坦然付出，無怨也無悔。知道當年的共犯同伴，已經相繼獲釋出獄，他了然於心，沒有懊惱激動，因為他已經覺悟到業為何物了；至於法院將給他什麼樣的終審定讞，已經無關重要了。小馬如今只有兩個未竟的遺憾，一是身在獄中，無緣拜師皈依，這樣的學佛過程，難稱圓滿；二是希望向當年的案件受害人當面致歉。志工安慰他：司法制度自有其考量，不必強求；獄中處境雖苦，卻也有善因緣。佛度有緣人，慈濟人將持續陪伴、共同成就福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