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我們拍戲

      《收鋁罐的日子》影片的第七場，也是最後一場戲，意外成為全戲殺青前的一大瓶頸。一方面是劇情發展漸入高潮，愈來愈多的內心戲，需要細膩的肢體語言加以配合；非專業性的志工演員在技巧上，常力不從心而沮喪畏怯。另方面餐館人員的配合與場地的借用，以及日戲夜拍所衍生的技術問題等，在在都遭遇高難度的挑戰。

      要是遇難而退轉，就此作罷停拍，那麼兩三個月以來，六場戲的所有努力，都要前功盡棄。參與拍戲的志工，幾番內心掙扎，會商和溝通意見之後，一致認為這個鋁罐故事，是活生生的社區案例；歷經三年，見證著點點滴滴的真人真事，說它是社區經藏，並不誇張。如今由各當事人，登上銀幕現身說法，分享成串愛的故事，已然合時應機，因緣俱足了。

      至於戲劇本身，戲之為戲，非但是戲説人生，怡情悅性而已；更要帶戲入法，法入人心，説法弘道，己度度人。再就社區關懷與資源回收而言，也惟有發揚美善、淨化人心，才能度化和接引人心向善。輕言放棄一齣好戲，任其束之藏經閣，不僅可惜；率爾抹煞全體志工的智慧，亦有失公允。最後大夥決定，不論困難多大，都要全力以赴，克竟全功。

      就這樣，拍戲團隊的士氣從谷底翻身，再度動員起來，連餐館老闆阿三夫婦也不例外。他們經營餐飲， 一周七日，每日十小時以上，終年無休。為了這部戲，義無反顧，夜裡打烊之後，繼續支援演出和借用場地。志工既心虛又感恩，斗膽請問老闆娘麗萍，何以拍戲期間，三番兩次的刁擾，總是有求必應，竟然從不拒絕，也未抱怨？她說：「慈濟人做的慈濟事，誠懇負責，眾所周知。這三年來，更是百聞不如一見，我們親眼目睹慈濟志工，在鋁罐回收工作上的敬業精神，很讓人歡喜而起恭敬之心，自然就樂於配合，願意共同成就了。」

      擔任導演兼攝影的蔡位風師兄，素有腿疾，行動不甚俐落；但是一接到拍片通告，立刻向僱主請假，抱著錄影機來報到。志工調侃他，慈濟既不付工資，又不累積資歷，這麼賣命，所為何來？他只淡淡地回應：無為而為，才是無所求，不是嗎？

      飾演患病師姊的計嘉麗師姊，下班直接拖著疲憊的身軀來趕戲，她傷風尚未痊癒，就抱病上場。負責場務的陳麗雀師姊，事後對這場夜戲的追述是：大夥兒不分戲裡戲外，全奮不顧身潦落去，做就對了。

      飾演收取鋁罐的志工蔡謀祐師兄，因劇情需要，提著近20磅重的鋁罐袋，在廚房和飯廳之間，不斷來回走動；手臂痠疼到不聽使喚，腳步配合不上手勢，面部表情也不盡理想。連續七次NG，幾乎拍不下去了，讓大夥好氣餒，又無奈。導演適時叫停，招呼演員一同坐下休息，再伺機講解電影的戲法和演技。志工們這才學習到，原來沒有表情也可以是一種表情，而不自然其實正是最自然的表現。演戲只要心寬念純，誠實以對，行住坐臥無不是真情實戲。戲的情緒經過激發培養起來了，就要帶戲上場，帶戲下場；只要戲戲連貫，自然好戲連連，那就是一齣好戲。

      末尾戲中有一段師兄餵師姊喝湯的鏡頭，志工對此頗感為難。畢竟將私下的親暱舉動公諸銀幕，總是難為情；至於情緒激昂到潸然淚下，更是高難度的演出。此時導演只得又不厭其煩，開導和説服志工，他說：一齣好戲，就像一幅畫，一定要有寬度和深度。戲中有戲，才有縱深，戲有高潮，才有層次；這樣才能引人入勝，趣味橫生，增加可看性。反之，教條式的平鋪直敘，如同說書，那就不是戲。的確，戲如果缺乏說服力，當然就沒有感動性，於是就不可能帶法入戲。結果只會驅使觀眾頻頻轉台，甚至關機。明知觀眾會有如此反應，那又何必做白工？

      這場餵食的戲，是那場夜戲的最後一個鏡頭，全體工作人員兢兢業業，嚴陣以待，雖然NG了好幾次，所幸深夜收工之前，導演終於點頭OK，這時兩位演員已經汗流浹背，心力交瘁了。從最初編劇階段就一直陪伴，擔任咨詢顧問的陳香君師姊，旁觀整晚的拍攝過程，她回味説：慈濟志工最叫人動容的地方，就是凡事全力以赴，直到最後。明明不是專業，卻能夠做什麼像什麼，簡直個個都是天才。每一個看似平凡的生命裡，都蘊涵著無限的潛能，真正做到了 上人所説的，用心就是專業！

      《收鋁罐的日子》連同剪接和配樂，終於趕在九月份殺青而落幕。將真人真事搬上銀幕，説我們所做，一直就是製作本戲的最高原則。可惜百密還是難免一疏，那位在回收場負責磅秤的拉丁裔菩薩，受景氣不振之累，遭到解僱，已經黯然離職而不知去向。不能邀請到這位本尊來現身說法，是全戲的美中不足。這段中輟的鋁罐情緣，雖然短暫，但是彌足珍貴。慈濟人空留遺憾和懷念，只能祝福她早日謀得新職，再回社區來耕造福田。

      在人生的劇場裡，人人都是身兼演員與觀眾的雙重角色。只是看戲容易演戲難，以票友之身客串演出，尤其更難。看盡人間春花秋月之餘，要是有幸粉墨登場，獻演一齣人生經典，何嘗不是快事一件？除了遊戲人間，其實也是一種反觀自照的修行。我們拍戲、學戲，我們的人生戲，將更豐富，更精彩。

圖說:
蔡導為剪接師蔡惠菁師姊〈左〉和場務陳麗雀師姊〈右〉解說：戲中有戲，有縱深才有層次；有高潮才能入勝。
阿三夫婦為了這部戲，義無反顧，打烊之後，繼續出借場地，支援演出。
蔡導〈左〉告訴演員説：沒有表情也可以是一種表情，不自然其實正是最自然的表情。